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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秘密,三个问题和数篇回复

    告诉大家一个小秘密:今年我教两个高三班的语文,这学期快要结束,本学期我用于备课的时间全部加起来不超过15个小时。

    说明:这是我教高三语文的第8个年头(我工作了13年),刚开始,我热情高涨,认真研究历年高考试题和考试说明,并尽可能多地收集各地的高考模拟试卷和各种训练题,潜心研究分析,精选精练精讲。然而,我渐渐发现我进入了一个无形的圈套,越想越感到羞愧、愤怒和害怕,我上当了!它们真的值得我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吗?我是认认真真害人,一丝不苟害己啊!现在,我随便拿起一份练习,就可以走进课堂,先找出它的十处错误再说,然后拣几个题目讲讲,有争议的问题让学生讨论讨论,完了。

    向各位请教的问题:

    一、语文教师究竟怎样备课?比如说,我有五六年不看教参了(我甚至开学初教参都不领)。

    二、经过高中三年的语文学习,学生的语文能力和素养究竟进步了多少?我的看法是,基本上没有什么长进!

    三、现在还有多少学生对母语真正感兴趣?有多少学生对我们的语文教学真正感到满意?学生在语文课上究竟学到多少东西?

 

           以 下 是 回 复

之一

标题:我一眼看到了我人生之路的尽头

发信人:剑光

    我有一个大学同学到一所中学不及一个月后就给我来了一封信,他说毕业前总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有许多动人的故事,可是现在我一眼就将我的人生之路看到了尽头。

读完王先生的“秘密”后,再想起那个同学的话,只能感慨,一名语文教师的人生之路实在是短得很,简单得很!

之二

标题:雨田,一定要自己设计自己,自己对自己负责。

发信人:曹阳

    苦恼往往来自太注意别人给自己的安排,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人生是短暂的,我们的教育生涯也并不长,不要把自己全都交给别人去安排,否则, 当你临近退休的时候,会后悔莫及,待到你再去找当初为你安排的人时,没准他也退休或下岗了,你才明白:为什么我的一切要由他来安排?所以,当我们赶上一个可以有点自由安排自己的一切时,千万别等待,也别总是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活,自己走出自己的路来。当然,这很不容易,但也不像过去的人那样无可奈何,毕竟我们所处的时代和过去不同了,自己要好好发挥一番,才对得起自己的一生。例如语文课怎么教,你就是权威,你就是主人,

    别老那么悲悲戚戚惨惨的,我这是好心劝你,总的意思是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自己。

之三

标题:尊敬的曹老师啊,我能不“凄凄惨惨戚戚”吗?下面的话如果说重了,请您原谅。……

发信人:王

    我是语文教师,我每天面对两个班近120个学生,我切肤之痛地感受到他们对母语的冷漠感情、消极态度和抗拒心理,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语文素养和能力不是日有长进而是每况愈下,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语文教学可能是我要终生从事的事业,我热爱这个事业,是因为她有意义有价值,然而,当我发现意义已经丧失,价值也无从谈起时,我是怎样一种心情呢?

    我知道怨天尤人是最无能的表现。我在教学实践中曾作过大胆的尝试,我不顾考纲和考题的束缚,扔掉了大量的训练题和模拟题,腾出很多时间讲课外的东西。比如讲苏轼的生平思想创作用了近两个星期的时间,讲《林黛玉进贾府》前介绍《红楼梦》用了整整五节课时间,另外,我用课堂时间让学生进图书馆,叫他们写读书笔记,然后在课堂上交流讨论,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我不怕学校和家长反对,因为对语文教学应该怎么做,他们肯定没有我更清楚。结果,您猜怎么样?学生反对!有些学生担心,(高考怎么办?)有些学生漠然,(他们对真正美的东西已经关闭了心灵的大门。)最后剩下一部分学生高兴。(其中更多的只是高兴可以不做那些枯燥的习题了。)

我对人生价值有自己的理解,我不会满足于独善其身,更不会去追逐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发表几篇文章甚至专著,博取几句喝彩声,进而赢得某种头衔,从而志满意得。其实那些文章或专著究竟有多少价值,究竟有多大意义,圈内人大都心知肚明,大家心照不宣罢了。有人说,你也写几篇文章来看看,是的,我不会写文章。世上总是有会做文章的人和不会做文章的人,但是,不会做文章的人未必没有价值,会做文章的人未必真有价值,而且,不会做文章的人为什么不可以评论会做文章的人呢?

    说老实话,我对这里较多的道喜声、恭贺声、欢呼声是有点不习惯的。考虑到我们的语文教学现状,作为一个颇有影响的语文教育论坛,是不是还有更有意义更重要和更迫切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呢?

    好了,我已经说得够多了,我之所以敢讲这些话,是呼应曹老师的“群言堂”的倡议。再一次感谢曹老师!

之四

标题:雨田兄,我这有个看了不太开心的故事

发信人:我是大禹

    雨田兄,和你一样,我被气倒过好多次。

  但我要讲的是一位女教师的遭遇。

  我没有见过象她这样卖了命似的去教书的,那是绝对的将所有的时间、所有的身心都投入到学生身上去,连恋爱也顾不上谈。

  后来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她洒了无数心血的最钟爱的学生在谈论她,说她是老姑婆!嫁不出去的老姑婆!所以才在学生面前晃来晃去!

  谁也无法知道这位教师爱的伤有多深。谁也无法知道一位女子回头看见自己的如花的永不再回的青春所换来的一片荒漠时的感受。

  知道的是,她很快离开了这所学校,很快地离开了她深爱的家乡。

  不久就听说她结婚了。

  后来就有了孩子了。

  

  避免受伤的一种方式是穿上厚厚的铠甲,给心。

  所以我说教师不是灵魂工程师,不是蜡烛,是带电的云。 你能激发的只是那些同样带了电的云,如此而已。

之五

标题:有位网友曾给我留言说,如果你还有良心的话,应该辞职离开教师队伍。

发信人:王

    他就这样做了,现在正做着一件与教育有关的事情,他说十年以后,他还会走上讲台,因为他太热爱教师这个职业了。他还说到,如果要感谢他所接受的从小学到大学的十多年的教育的话,那就是,正是这样的教育让他明白了什么是不应该做的。

    你的那个让人看了不太开心的故事,不知怎么就让我想起了这位网友。我本来还有很多话要说,但真不知道从何说起。

    记得你曾说过,如果我们见面,无醉不归,真希望有这么一天。

之六

标题:1995年,我带着初级职称被迫离开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教学岗位,成了......

发信人:阿六

    按语:看到雨田的帖子,我心里很沉重。在我国文化环境中,有个性的人是“不适于”在学校教书的,而能在学校长时间坚持教书的,大多麻木了。因此我非常佩服雨田老师的韧劲,也默默地为他祝福。

    确实有一批坚持个性和理念的老师从教育岗位离开了。其实这些离开的老师内心是复杂而痛苦的,我想起了张远山先生以前在本论坛发的一篇文章(网址:http://forum.coolhot.com/forum/ywjy/53.html):

 

郑有才先生:

您好!

    发来的邮件均收到。谢谢刊出拙作。

    您误以为我在高校工作,其实我84-95年教过11年中学语文。随后离职做了自由作家。谢谢您热情邀我开设专版,但由于我已经离开教学岗位,对目前的具体情形很不了解,除了以前自己做学生和教师时的切肤之痛,对现在的教学状况似乎不太有发言权,所以我感到难以胜任。当然我对教育问题很重视,因为这是百年大计。所以我还是会经常写一些与教育有关的文章,如果我认为与贵网站可能有关,我会发给您。比如前一阵《中学生百科》约了我一篇稿(尚未发表),附上请您批评。

                                                    张远山敬上2000·2·24

 

                                 教 参 的 事 故

                                      张远山

    我从小喜欢读书,但从未喜欢过语文课,连带着也从未尊敬过任何一位语文教师。但我决非不热爱文学,我只是不喜欢当时(1970-1980)的中小学里那种毫无文学色彩的语文课。相反倒可以说,正因为我太热爱文学了,才会对当年的语文课产生强烈的失望。因此1980年我考入了大学文学系,而且在1984年成了一个中学语文教师。当然,我竭尽全力希望不让热爱文学的学生失望,我想做一个让学生尊敬的语文教师。一走上教师岗位,我立刻找到了我不喜欢语文课的第二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教材枯燥低劣,这是做学生时就知道的),那就是我发现,所有的语文教师,在统编教材之外,人手一册统编教学参考书。而且我发现,当年的中小学教师之所以把已经非常枯燥的语文教材讲解得更加乏味,是因为他们一律是照本宣科地按教参书在讲课。如果说教材不好,只能打50分,那么教参书更差,顶多只能打30分。也就是说,当时最优秀的语文教师(如果他充分备课,吃透教参书)的讲课,也只能打30分。如果教师敷衍塞责,那么讲课效果必然更惨。比如有的教师事先不备课,也不钻研教参,上课时把教参书摊在讲台上,手上装模作样拿着课本,讲课时眼睛瞄着讲台上的教参,甚至明目张胆地俯身到讲台上看教参(如果他是近视眼)。这样的教师,当然不可能赢得学生的尊敬。而这样的讲课想引起学生的兴趣,当然是缘木求鱼。更何况,我做学生的七十年代,教参是教师的秘密武器,教师讲解知识难点时,不知情的学生会对教师肃然起敬,以为教师知识很渊博。但我做教师的八、九十年代,教材市场已放开,学生可以在书店里买到任何一种教参,而教师却仅有发下来的一种教参。这时教材虽然依旧仅有统编的一种,但教参除了统编的一种,还有各种渠道编写的许多种,不少学生拥有的教参比教师还多。所以教师照教参书讲解知识难点时,即便讲得不错,学生也知道教师是从教参书上批发下来的。何况统编教参常有谬误,教师照着错的讲,学生会当场提出疑问,说他们预习时已经热烈讨论过了,他们认为编外教参上讲得更对。目瞪口呆的教师,当然威信扫地。如果教师还要文过饰非,替自己和统编教参做力不从心的狡辩,那么后果可想而知。独立思考能力更强的八、九十年代学生,会比六、七十年代的学生更不喜欢语文课,更不尊敬语文教师。

    我备课从来不看教参书,而是按自己的真实理解讲课。学生也常会提出疑问,说我讲的与他手头的教参不一样(这本教参肯定是统编的)。但立刻就会有更多的学生赞成我的讲解,因为他们手上的好几种非统编教参与我讲的比较一致。当然,更多的时候,我的讲课远远超出了所有教参的刻板范围。

    1994年,由于换了新教材,统编教参来不及编印,到开学时语文教师手里没有统编教参,而学生倒有不少其他渠道赶印出来的非统编教参。于是我的同事们怨声载道,纷纷说不知如何讲课了。直到学期过半,统编教参才发到教师手里。但后来上海市教育局做了一个调查,发现前半学期学生们对语文课的兴趣普遍超过先前未发生“无教参事故”的“正常”学期,原因是有责任心的优秀教师,由于摆脱了教参的规定思路的束缚,反而能够进行自由备课,讲课也就格外生动有趣。但等到后半学期统编教参发到教师手里以后,教师们的讲课再次跌入说教的老套,学生们再次对语文课失去了兴趣和热情。

    据我所知,通过这一“事故”,上海市教育局正在考虑取消语文教参书,解放语文教师的思想,给语文教学松绑。可惜我赶不上这样的好时光了。因为在现有的教师评价体系中,我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不合格的语文教师。我教了十一年书,深受学生爱戴,但却连中级职称也评不上(比我年轻而且远为不称职的教师却评上了)。于是1995年,我带着初级职称被迫离开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教学岗位,成了一名自由作家。颇为反讽的是,1996年,在我被迫离开珍爱的教师岗位之后不久,我的很不成熟的习作,却被选进了上海市中学生的课外读物。这或许意味着,一个新时代即将开始了。

                                                         二○○○年二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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