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高考语文命题（二）
翻开近几年全国高考文言文阅读部分，发现不少问题，现择其荦荦大者罗列于下：
（一）关于实词的理解
94年第14题，“每至哭踊，顿绝方苏”中“每”字的意思可以理解成“常常”，这样就与“每有赠鲜肴者”中的“每”意思不一样。
94年第17题，“顿绝方苏”一句中“顿”一词究竟作“叩头”讲，还是作“跺脚”讲，还是作“倒下”讲，还是作“困顿”讲？似乎都讲得通。
95年第13题，“如汝先君，忠勤之士也”中的“勤”是“努力”“尽力”的意思，与“惰”相对；“母何自勤如是邪？”中的“勤”是“辛苦”“劳累”的意思，与“逸”相对：两个“勤”的意思并不相同。
96年第14题，A项中“奸利”理解成“奸诈利于己”似可通，但D项中的“利病”却完全可以理解成偏义复词。该句上文是“不使及郡文移有不便于民者”，那么，对于那些不便于民的“文移”，郭永一定要逐条陈述其“病”，有的干脆就“寝而不行”。
96年第16题，“亟”一词较为偏僻，学生只能根据语境揣摩，而根据文意，“苛刻”“紧迫”似乎都讲得通。
（二）关于句意的理解
95年第15题，“吾谓汝知天下之理，今闻此言，故犹未也”中“故犹未也”的意思理解成“才知道你仍然没有懂”或“所以才说你仍然没有懂”，究竟有多大区别呢？硬要学生在此作出取舍，实在是勉为其难。
97年第17题，“高宗意乃解”一句，理解成“高宗的主意这才消释”就一定比“高宗的情绪这才缓解”更准确吗？且不说“主意消释”这样的主谓搭配是多么的生硬，就文意的理解来说，综观全文，在整个事件过程中，高宗的情绪的确有一个由“悲泣不自胜”到“大怒”到“朕之恨深矣”到“意乃解”的变化过程。高宗由激动到冷静，理智逐渐占了上风，主意自然也就改变了。
98年第20题，“奈并累若属何”的意思是李若水因自己牵累了仆人而感到歉疚和无奈，在自己的生命朝不保夕之际，还想着他人，这就表现了他性格的另一个侧面。理解到这一层就够了，为什么一定要在“把你们一起牵累了可怎么办呢”和“为什么又把你们一起牵累了呢”之间做文章呢？
（三）关于文意的理解
94年第19题，95年第19题，97年第19题，这几个关于文意的理解题设计得过于精巧，扑朔迷离，令人头晕目眩。其中的错误项之错误十分微妙，如果事先知道错误所在，然后反复琢磨，还是能接受的，然而，学生在较短的时间内要作出明确的判断，实在是“戛戛乎难哉”。
现以97年第19题为例谈谈我的看法。高宗最终接受仁杰的劝谏，是在仁杰说了“陛下作法，悬诸象魏……请今日为始”这段话之后，但是此前一些劝阻的话不能说没有起到作用。在狄仁杰援引古例并说“今幸逢尧舜，不惧比干之诛”时，高宗不是也承认善才“法虽不死”了吗？这是让步，是一定程度上接受了仁杰的劝谏。我们不能把吃饱肚子完全归功于第七只馒头。我甚至认为，高宗在说“知卿好法官，善才等终须死”时已经改变了主意，只是他想考验一下仁杰“逆龙鳞，忤人主”的胆识，才故意为难仁杰，而达到目的后，他于是十分爽快地说“卿能守法，朕有法官”，并“命编入史”，好让这段“佳话”流传后世。
纵观近年来高考文言文命题，发现如下特点：
选材上，故意避开名家名篇，多是一些史书中人物传记性质的文章。这些非文学体裁的文章就内容上讲，无非是宣扬忠孝节义之类封建道德，人物一般缺乏鲜明的个性，往往是观念的化身；就写法上讲，大多平铺直叙，语言平正典则。这样的文章很适合考查字词句的理解，因而命题很少涉及思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评价。为增加难度，命题者经常在字词的意义用法的细微差别上做文章，对句意和文意的理解也是如此，或者选项之间的差别过于细微完全可以略去不计，或者故意设置陷阱为难学生。殊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所以出现以上诸多问题绝非偶然！
如此考法，不仅很难真实地考查出学生文言文阅读能力，更为严重的是它将直接间接地导向一种古人早就严厉抨击过的“寻章摘句”的教法和“死在言下”的学法。
中学文言文教学究竟意义何在？在我看来，优秀的古典文学作品是一个民族心路历程的折射，其认识作用、教育作用和审美作用是其他任何东西无法替代的。尤其在当今喧嚣浮躁人情世风下，那些有着清明思想的古典作品无异于一副绝好的清醒剂和镇静剂。一个国家的青年一代不能充分吸收本民族优秀文化遗产的滋补而任由现代工商业文明去揉捏，恐怕是让人深感不安的事情。传统是根基；失去了根基，我们还能走多远呢？
中学文言文教学正是要让学生尽可能多地接触古文瑰宝，加深对本民族的了解，树立深邃的历史感，砥砺品质，陶冶情操，同时提高分析鉴赏能力。简言之，古文教学，既要以提高学生的古文修养为己任，更要以提高学生的人文素质为旨归。然而，中学文言文教学不说与这个目标背道而驰，至少是偏离了正道。文言文教学没有教出学生对民族悠久文化的热爱，对历代文学巨匠的崇敬，而是教出了学生的厌恶和畏惧情绪，这怎不让人痛心疾首？对此，高考文言文命题难辞其咎！
98高考全国卷的文言文阅读题只是降低了难度而未突破原有的思路，但98高考上海卷却让人耳目一新。两篇古文阅读，一则寓言，一则游记，均是文学体裁，选择题两题共4分（总分是30分），其余均是文字题，会者不难，难者不会。这样的命题最让人感动的是命题者的心态，这是值得全国卷的命题者好好学习的。
高考命题的导向作用十分巨大，这是人所共知的，如果高考命题成了命题专家们的竞相炫技和百般刁难，后果将是灾难性的，正相我们已经看到的一样。
后记：本文写于1998年11月，有删节。参加常州市重点中学高三教学研讨会时，在小组交流中，被认为很不合时宜。两年过去了，高考文言文阅读命题的情形没有什么改变，高中文言文教学的状况还是那么令人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