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写?为什么写?
学术研究的出发点在于问题,在于人们所感觉到的存在中的问题。事实上,所有的学科在它的最初,都是由于存在中的问题而设置的,目的是为了寻求解决的途径和方法,但是,在后来越来越体制化的过程中,人们似乎忘了它的真正目的,用德国哲学家西美尔的说法,这是手段对目的的殖民。那么,当前写作和中学生作文中存在的最突出的问题是什么呢?我认为,正是写作主体的迷失。
为什么要写,谁在写,写什么,怎么写,这是写作教学中首先要弄明白的也是最基本的问题,这些问题都跟写作主体有关。
写作,在其本真的意义上,应该是一种私人活动。一个生命个体面对茫茫宇宙和滚滚红尘,面对烦恼人生和短暂生命,他不能不去体验、感悟和思考,这是一个充满痛苦和欢娱的心灵历险,写作正是对自身生命历程的记录。为什么要写?因为他想弄清楚生命究竟是怎么回事。谁在写?一个有生命感觉的活生生的生命个体在写。写什么?写自己对生命的感悟和对人生社会的思考。怎么写?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怎么才能更好的表达内心所想,就怎么写。至于写给谁看,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如果说写作活动本身就是一种生命运动,就是一个有生命的人在言说生命和完成生命,那么,它自身就是目的,而不是藉此获取生命之外的其他目的的手段。当然,他也愿意别人来看看,从而听听别人的意见,这种交流是很有必要的。但是,如果这种交流不是生命的交感和灵魂的碰撞,而只是世俗功利层面上的交换,那将是十分有害的,所以,真正的写作者对此非常谨慎。最后,为了便于交流,才出现了谋篇布局、谴词造句等写作方法和技巧的问题。
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写作不再是个人的事情,而成为公共事务。一个作者在写作之前就要考虑广大读者的口味、编辑和出版社的旨趣乃至社会政治文化等的要求,写完之后还要奔走游说,又是广告策划,又是新闻发布,又是签名售书,然后又紧张地投入下一轮制作……文学不仅职业化,而且产业化了。托尔斯泰说文学的职业化是文学堕落的主要原因,那么文学的产业化大概是文学走向毁灭的开始了。但是,真正有出息的文人——尽管现在并不多,他们还是坚持文学是灵魂的事业。为什么要写作?因为非说不可,如果没有人听,那就自言自语,——文学本来就与热闹无缘,灵魂需要安静。
中学作文教学的情形又如何呢?如果说写作是一种私人活动,那么中学作文教学则是一种集体操练,这种操练基本上排斥个人的体验。要揣摩命题者的意图,要迎合阅卷人的趣味,什么话好说,什么话不好说,不要张狂,不要激动,不要乱说,不要调皮,要写有意义的人和事,思想要健康,主题要鲜明,中心要突出,结构要合理,语言要规范,总之,立意构思、谋篇布局、起承转合、谴词造句等等都有这样那样的标准和模式,它们成了悬在孩子们头上的达摩克斯利剑,使他们不敢正视自己的真实感情,摈落了自己的一套话语系统。久而久之,他们不能独立思考,不敢积极体验,不愿主动交流,不会大胆表达……硬是把充满灵性和活力的青少年一个个操练得老态龙钟,步履蹒跚。在学生的作文中几乎看不到具有鲜明个性和独特性的东西,千篇一律,千人一面,异口同声,众口一词。我们不禁要问:是谁在写?又为什么要写?
写作主体的缺席标志着生命意识的淡出,这样的写作活动严重背离了写作的真正目的,也是违背生命尊严和人类本性的。马克思早就指出:“自由自觉的活动恰恰就是人类的特性”(《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写作更应该是这样一种自由自觉的活动,而中学作文教学恰恰是其对立面。
有人说,中学作文教学有它自身的特性。就写作主体来讲,中学生的主体精神和生命意识正处在成长过程中,他们视野窄、阅历浅、好冲动、可塑性大,因此不宜过分张扬个性和崇尚自由,而应该给予他们更多的引导和规范。就写作目的来讲,中学作文教学的主要任务是训练他们的语言表达能力。然而,现在的问题是,学生的个性和自由是不是多到我们不能不加以约束和限制的程度了呢?我看恰好相反,它们已经被压抑和剥夺到几近于无。至于表达能力,我认为它首先并且永远要服务和服从于所表达的内容。没有对人生的感悟和思考,任何材料和理论以及操纵它们的技巧都是没有意义的。
可能还有人认为,把写作提高到感悟和言说人生、体验和完成生命这样一个高度,只会脱离中学生的实际,让涉世未深、意趣不足的青少年更无从说起。我的看法是,从本质上讲,写作就是这样一种生命运动,不存在拔高其意义和目的的问题,恰恰相反,我是在努力驱除附着在它上面的现实功利和意识形态迷雾,还其本来面目。写作并不神秘,情动于中而发于外罢了。“情动于中”是关键,一个有生命感觉的人都会有“情动于中”的时候,青少年恐怕更多这样的时候,写作对于他们来说怎么会无话可说呢?我看倒是我们成年人丧失了生命活力和创造激情,又畏惧青少年蓬勃的生命意志,从而发明了一套陈规陋习来窒息他们的鲜活生命。现在,还有几个学生喜欢写作文?他们的作文里有几句真话?有几句自己的话?所以,如果他们还愿意写一点什么,他们更愿意写日记和随笔,而不是道德文章,但他们无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更无权拒绝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如果说学生作文中动辄虚构情节、虚张声势、虚情假意、矫揉造作、陈词滥调、官样文章已经触目皆是习以为常,那也正是我们的作文教学观念和方法所导致的结果。
到了反思我们的作文教学的时候了,我不相信一个民族可以肆无忌惮地大规模地鼓励她的孩子说假话、大话、空话、套话。我们花很多时间去训练学生“做文章”,结果怎么样?文章没写好,文风搞坏了。文如其人,文品即人品,文风即世风,最终,我们看到社会上擅长做“功业文章”的人越来越多,看到这个社会说谎和浮夸已经成了习惯,骗子满天飞,假酒假烟假米假药假广告假新闻假政绩假学术……还有什么不能造假?
作文就是做人。中学作文教学理应担负起这样一个神圣使命,那就是唤醒和呵护青少年一代的生命意识。生命的本质是自由,自由的真义是尊重。还学生以写作主体应有的生命尊严,尊重他们的人格和灵魂,尊重他们的感情和欲望,尊重他们的感觉和体验,尊重他们的个人性和独特性,激发和鼓励他们养真性、动真情,说真话。真实——心灵的真实、生命的真实,不只是文学艺术也是人生的永恒的主题,而求真则需要自由作保证。半个多世纪前,著名教育家潘光旦说:“自由是生命的最大目的,个人要自由,社会要自由,惟有自由的生命才能比较长久地保持它的活力,个人如此,社会也是如此。生命不能自由收放,自由分合,自由斟酌损益,补短截长,是迟早要陷于死亡的绝境的。”
鉴于此,笔者大声疾呼作文教学新理念:自由作文。这里的“自由”,包括“写什么”和“怎么写”的自由,只要是从心灵中自然流淌出来的文字就是至情至性之文,听从内心的召唤,遵从自然的天性。什么是真理?在惠特曼看来,大地上的尘土是真理,田野里的草叶是真理,令人害羞的欲望是真理,劳动者的粗砺的笑声和呼喊是真理……在我看来,天真的幻想是真理,神秘的诱惑是真理,甜蜜的冲动是真理,内心的召唤是真理……爱默生说:“我必须做的事就是那些与我相关的事,而不是人们认为我必须做的事。”是的,写作不正是“与我相关”的事吗?我手写我口,与别人有什么相关?这里的“我”就是写作主体,就是生命本体。
谁在写?我在写。为什么要写?因为这是我的事。
2001/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