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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则读书笔记


 

刘向的《新序》里有这样一篇短文——

    晏子之晋,见披裘负刍息于途者,以为君子也。使人问焉,曰:“曷为而至此?”对曰:“齐人累之。吾名曰越石甫。”晏子曰:“嘻!”遽解左骖以赎之,载而与归。至舍,不辞而入,越石甫怒而请绝,晏子使人应之曰:“婴未尝得交也。今免子于患,吾于子犹未可邪?”越石甫曰:“吾闻君子诎乎不知己,而信乎知己者,吾是以请绝也。”晏子乃出见之,曰:“向也见客之容,而今也见客之意。婴闻察实者不留声,观行者不几辞,婴可以辞而无弃乎?”越石甫曰:“夫子礼之,敢不敬从?”晏子遂以为上客。

 

该文叙述故事简练生动,情节发展曲折有致,人物形象栩栩如生,而且寓意深远,耐人寻味,而这一切又都浓缩在不到200字的简短篇幅内,令人击节叹赏!作者写作本文的用意可能是称颂晏子解人于困不求报答、以诚待人礼贤下士的美好品德,这从作者附在原文后面的一段议论的话中可以看出来——

“俗人之有功则德,德则骄。晏子有功,免人于厄,而反诎下之,其去俗亦远矣,此全功之道也。”

这段评论深中肯綮,褒贬鲜明,无须多说;我感兴趣的却是越石甫这个人,从他身上我看到了一种非常可贵的东西。作为一个处在社会最低层的苦役犯,越石甫始终没有失去做人的尊严。在他看来,任何人在人格上都是平等的,有贵贱之分的只是身份和地位这些外在于人的东西,而灵魂是没有等级的。

晏子路遇越石甫,“见客之容”,便以马赎之,恐怕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比较合算的买卖,并没有真正把越石甫当作一个有独立的人格、精神和意志的人来看待,至多只是出于一种同情和怜悯罢了,要不然怎么会“至舍,不辞而入”呢?这不是一般的粗心和疏忽。也许他已经把这个事情给忘了,也许在他心里压根儿就没有越石甫这个“人”。他只是换回来另一匹“马”而已,谁也不会跟自己买回来的东西打招呼:你先息着,我去换件衣服。

而在越石甫这里,情况是这样的,晏子以马赎他,他以为是晏子认识到了自己作为一个人的价值,因而把晏子看作知己。然而,当晏子“至舍,不辞而入”时,这样一个在一般人看来根本不算什么过失的举动,让越石甫深感痛苦和失望,正像越石甫所说“君子诎乎不知己,而信乎知己”,原来晏子根本没有把自己当回事。如果晏子是这样一个人,又怎么能算是知己呢?与其在他门下过那种仰人鼻息、屈尊受辱的生活,还不如去服苦役!苦役犯的地位当然比不上晏子的门客,而且身体是不自由的,但是,灵魂是自由的,人格是独立的。于是,越石甫“怒而请绝”,这是对人格尊严的维护,这是对平等自由的渴望,这一声怒号划破了阴沉黑暗的历史长空,震撼着现代人的灵魂。

“俗人之有功则德,德则骄。晏子有功,免人于厄,而反诎下之,其去俗亦远矣。”作者只看到了一个方面,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方面,那就是俗人因受人“恩惠”,而感恩戴德,而惶恐不安,而忠心耿耿,而卑躬屈膝,而阿谀奉承,而丧失独立人格和做人的起码尊严。当我们在越石甫之后2000多年的今天,还几乎到处可以看到这样一副副丑恶嘴脸,我们完全有理由说越石甫“其去俗亦远矣”!古罗马政治家和哲学家塞涅卡说得好:“奴隶制只是禁锢了少部分人,更多的人倒是自己把自己锁进了受奴役的锁链。”奴隶制早已崩溃,漫长的封建社会也在上个世纪初寿终正寝,为什么在现代生活中还有那么多的奴才和走狗?原因就在于他们业已并希望继续受到“主子”的恩惠或者还没有但渴望得到它。扭曲自己的人格,泯灭自己的良知,丧失自己的尊严,不一定能得到“主子”的施舍,但总是更容易得到它。只要坚持不懈地丑化自己的人格,就有可能升格为“主子”或“准主子”,他们有盼头啊!

人的精神是最自由的也是最高贵的。“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士可杀不可侮!但是,如果你自暴自弃,那就没救了,所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所以孟子讲:“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在那样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身为奴隶的越石甫没有匍匐在有恩于自己的达官贵人面前摇尾乞怜;而生活在今天这样一个人民当家作主的自由、平等的社会中的现代人却狼奔豕突、胁肩谄笑于权贵之门:这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自甘堕落的灵魂?不要责怪制度,因为,据说,我们现在的制度是迄今为止人类历史上出现的最好的制度了。灵魂从来都是自我堕落的,那么,灵魂的拯救也必定是一个自我拯救的过程。

 

附:后记

我把《新序》里的这篇短文印发给学生(高中二年级),要求他们仔细阅读,认真思考,写一篇题为“评价越石甫其人”的读书札记(新教材高中第三册“写作部分”有要求学生写读书札记的内容)。学生对越石甫其人的认识大致有褒贬两大类。贬之者认为越石甫小题大做、故作惊人之语、不能体谅别人、心胸狭窄、不懂得知恩图报等等不一而足;褒之者大多认为越石甫不畏权贵、刚直不阿、有个性、敢于直言正谏、勇于表现自己等等。很少几乎没有同学能从做人的尊严这个高度认识越石甫的所谓“个性”,更谈不上从历史角度进行人文反思。我认为越石甫的行为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刚直不阿”,而是基于灵魂自由和人格平等的可贵思想,在这一点上,甚至像“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的孟浩然和“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李白之类都不能与之同日而语的。李白也好,孟浩然也好,他们其实更愿意得到主子的赏识,从而晋身进阶,建功立业;那么,他们碰壁以后的这种言行,多少有点“算葡萄”心理在作怪,甚至是自我标榜的作秀。至于说越石甫敢于直言正谏,那就更是理解上的偏差了,他的“怒而请绝”跟历史上的那些一直被人们津津乐道的忠臣义士、披龙鳞逆圣听的魏征们完全是两码事。

对一篇文章和其中的某个人物的理解固然可以是多样化的,只要有道理就行,但几乎没有人能认识到越石甫身上最重要最闪光的品格,我认为这不是偶然的,而是有着极其深刻复杂的传统和现实的原因的。

读什么书和怎样读对青少年一生的成长影响巨大,也影响着一个民族的整体素质和前途,这是常识。我一直认为中小学基础教育的主要任务是为人的精神成长打好底子;为高校输送人才只不过是它的一个副作用,而且这个功能是一种很自然的结果,完全不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去刻意追求它。由高考而形成的全国和各省范围内的近乎“火拼”的恶性竞争完全是人为造成的,并不是如有些论者所言,只要有一个人不被大学录取,竞争的残酷性就不可避免。“火拼”的结果我们已经看到了,它拼掉了民族素质,拼掉了民族精神,它深深地戕害了青少年学生以及家长和教师的心灵。

一个人从接受幼儿教育开始到高中毕业有整整十五年时间,这是一个人成长的最关键的十五年,我认为开启学生的心智和觉悟,培育他们的自由精神和独立人格,铸造他们的雄健硬朗的灵魂是贯穿这十五年教育教学工作的基本主题。

然而,这个工作谁来做呢?我们自身还正需要启蒙。

 

2001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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