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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都是这样的……”

——读陈村的小说《一天》


陈村的小说《一天》与传统小说的写法很不一样:没有起伏曲折的情节,人物形象也不够鲜明,语言更是反反复复絮絮叨叨,十分乏味。它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小说写张三一天的生活,从早写到晚,实际上写了张三的一生,从年轻时做学徒工到年老退休的全部人生都压缩在一天里——

天还没亮,张三睁着半只眼睛起床了。母亲关照张三,第一天去学生意要听师傅的话,张三从竹头楼梯上走下去,楼梯就“咯吱咯吱”地响,以前张三的父亲走下楼梯时,也是这么“咯吱咯吱”地响。走出石头路是一条柏油路,有轨电车开过来的时候,“丁当丁当”地响,那个声音张三是很熟悉的。张三现在天天走这条路去上工,天天听“丁当丁当”的声音,天天看到路灯亮着亮着就关掉了。做人做到大人了,总要去上工的,不上工就没有饭吃,张三的女人也就没办法拎着小菜篮到菜场上去买小菜了。上工的铃声刚刚响过,张三就把电门合上了,电门合上冲床的马达就转起来了,冲床的皮带也一下一上地动起来了。张三觉得冲床响起来时的“匡汤匡汤”和有轨电车的“丁当丁当”是一样好听的。张三开起冲床来是非常非常的当心也非常非常的卖力。冲别针头子这件事其实是很容易的,张三一学会就开始冲别针头子一直冲到今天还在冲明天还要冲冲出来的别针头子是很多很多的。张三吃力一点是不怕的,只要吃吃饭睡睡觉力气就又会有了。看着满筐的别针头子,张三是很高兴的。张三冲着冲着眼睛有点花了,现在有点年纪在换铁皮的时候只好稍微让冲床也歇上一歇。张三一直冲着觉得有点吃力了,他知道用不了多少时间也就能下班去了。徒弟来了,把电门拉掉了,把张三领到面包车里面,大家就敲起锣鼓送张三离开工厂了。张三走到阁楼的后间在床边坐了下来,看看墙上挂着的“光荣退休”的镜框,心里想到的事情是很多很多的,他觉得儿子和媳妇都算是比较孝顺的,觉得老婆活着的时候待自己总算是不错的,母亲活着的时候叫自己“三儿!三儿!”叫起来的声音现在想想是非常非常想听的,记得父亲活着的时候告诉过自己,一个冲床工到老了还有十只手指头是非常难得的。想到这个张三就高兴起来了。

这就是张三活着的时候的全部生活。

张三的全部生活就是起床、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就是长大、结婚、生子、老了,退休了,就是活着,活着就是过日子,过日子就是一天一天的过,直到把属于自己的所有日子过完。

张三的生活是一种机械运动,就像在他手里操纵的冲床一样,也像有轨电车的运行一样,按部就班,循规蹈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对生活没有什么奢求,对工作则是一丝不苟的。他干了一辈子冲床工,从学徒变成了师傅,从儿子变成了父亲,从青年到老年,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天天都是这样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有条不紊的,张三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安分守己,知天乐命。电车有轨道,冲床是不长眼睛的,如果越出常规就会出事情,所以张三是不敢开小差的。他很高兴自己做了一辈子冲床工还有十只手指头。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一眼可以看到尽头,一天就是一辈子,在人生的起点处就已经看到了人生的终点,没有憧憬,没有激情,没有悬念,没有惊喜,机械重复,刻板单调,一成不变,了无生趣。

这不是生活,这是生存。人不是机器,人的生活应该是主体精神的发展过程,探索、追问、创造和超越,伴随着精神的冒险、心灵的翱翔和情感的激荡。

人的灵魂天生是自由的,但现实则是强有力的制约因素,如何在“自由”和“制约”之间保持一种适当的张力,维持一种动态的平衡,直接决定了生命的质量。中国人的生命质量整体上讲是不高的,原因就在于失去了张力而造成了一种僵化的平衡。

张三的生活代表了一种生命的常态,但如果这就是生命的全部,那它实际上就走向了生命的反面。

然而,张三对这样的生活却是很满意的。小说中多次写到张三的满意——

“张三的脚底板不大痛了,心里就高兴起来。”

“坐在有轨电车上往马路上看,是非常的有意思的。”

“张三看到许多钞票是非常高兴的。”

“张三是比较喜欢吃老婆烧的小菜的。”

“看着满筐的别针头子,张三是高兴的。”

“张三坐在面包车里,看看窗外的马路心里是十分高兴的。”

“想到这个张三就高兴起来了。”

…………

想想也是,张三如果不满意,还能怎么样?这样快快乐乐过一生倒也不错!

2002年4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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