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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读《西厢记》?


    《西厢记》说的是“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这样一个又俗又滥的故事:张生与崔莺莺一见钟情,而崔母出于家族利益和封建礼法的考虑百般阻挠,最后,在红娘的帮助下,经过一系列斗争,崔张终成眷属。作品表达了男女青年要求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的愿望,显示出一种所谓反封建的主题。
  今天,崔张们自由结合的障碍早就不复存在,造成他们当初离合悲欢的社会条件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生活在现代社会里的青年人为什么还要读《西厢记》呢?《西厢记》又凭什么去打动生活在今天这样一个物质极大丰富、两性结合空前自由的时代里的年轻人呢?
  当然,《西厢记》的故事曲折生动,文辞优美华艳,写景写情写人写事无不妙笔生花,令人心旷神怡。我们读《西厢记》,的确应该细细潜玩元曲文采派最杰出的代表王实甫的如“花间美人”般的绚丽词章,但更应该充分调动自己的阅读经验和生活体验来揣摩体味曲词中人物的思想感情,这种揣摩体味又会反过来丰富自己的阅读经验和强化自己的生活体验。这样,阅读就同生活联系起来了,就同人生和生命联结起来了,阅读活动就在精神上、心灵上影响人、改变人。林黛玉读西厢时的所谓“词句警人,满口余香”不是仅就《西厢记》的作者融化百家、文采斑斓的语言艺术来说的,我的理解,“警人”者,乃是指它的思想意蕴,“余香”者则是情到浓时,氤氲飘香,熏陶渐染,怡情养性。
  文学作品是写人的,写人之情、人之性,写人情之美、人性之真。《西厢记》写出了张生的钟情之美、莺莺的深情之美、红娘的热情之美,情之美基于性之真。人活着不只是一种物质的存在,更是一种精神的存在,精神的美在于率性纵情,而任何破坏这种美的势力必然是丑恶的。《西厢记》写出了这种美与丑的较量,写出了人性的被束缚和被压抑,更写出了人性终于冲破束缚如惊雷如春笋自由伸张的勃勃生机。爱情是什么?爱情是两性相悦,是世间最美好的感情,是最值得追求和珍视的感情,在她面前,什么功名利禄,什么仕途经济,什么门第财产,什么父母之命,什么伦理道德,均不足挂齿不值一文,因为它们是作为一种外在力量强加于人的自然本性之上的东西。封建社会最大的罪恶就是摧残人性。为什么要不遗余力地最大限度地摧毁人的自然本性?因为人性的本质是自由,自由的人性对封建秩序构成严重的威胁,动摇着封建大厦的根基。
  我们来看看《西厢记》中“长亭送别”一场(见新教材高中语文课本第四册)。
  “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的崔莺莺内心十分痛苦,历经苦辛刚刚获得的爱情又将面临着严峻的考验,“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这是一种什么“恨”呢?“年少呵轻远别,情薄呵易弃掷。全不想腿儿相挨,脸儿相偎,手儿相携。你与俺崔相国做女婿,妻荣夫贵,但得一个并头莲,煞强如状元及第。”在莺莺看来,有情人儿朝夕相处,耳鬓厮摩,举案齐眉,卿卿我我,缠绵悱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总之,“但得一个并头莲”,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她反复叮嘱张生,“此一行得官不得官,疾便回来”,休要说什么“金榜无名誓不归”!这是对爱情和幸福的热烈渴望和执著追求,这种追求突破了封建陈腐观念和传统道德的束缚,是对“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信条的颠覆,表现出一种叛逆精神。
  崔莺莺还有一层忧虑:张生一旦高中,会不会另攀高枝?“你休忧文齐福不齐,我只怕你停妻再娶妻。”所以郑重嘱咐张生:“此一节君须记,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莺莺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在那个时代,富易交,贵易妻不但是常事,甚至“始乱终弃”的流氓行为还被认为是“善补过”。在一夫多妻制度下,妇女的命运十分悲惨,他们随时有被弃掷的危险,考虑到这样一个背景,莺莺对张生的告诫实在是一种很了不起的声音。在莺莺看来,自己对张生的深情不应该被辜负和背弃,而要得到对等的回报,这实际上是一种捍卫人格尊严和要求平等的思想,这也是对传统的不满和抗争,代表了当时广大妇女的心声。
  《西厢记》的结尾未免落入俗套,但王实甫笔下的张生和崔莺莺冲破封建礼法的束缚,不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鄙弃名教纲常和利禄功名,听从自己内心的召唤,纵任性情的自由奔放,勇敢地爱起来了。他们从佛殿相遇、一见钟情,到月下吟诗、互通款曲,发展到传书递简、跳墙赴约,直至西厢幽会、两情缱绻,最后长亭送别、海誓山盟,这一系列情真意切、大胆热烈的行为,不知使多少卫道士咬牙切齿、胆战心惊,也不知使多少在封建婚姻制度压迫下的青年男女为之击节,为之陶醉,为之神魂飞越。即使在今天,《西厢记》仍然让人心领神会、激动不已,让人认识到人性的美好和自由的可贵,认识到束缚心灵、摧残人性的势力是多么的可鄙和可憎,认识到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纵有千辛万苦千难万阻还是值得活的,认识到幸福可以、应该和必须去争取——丢弃各种陈腐的观念,摆脱各种心灵的枷锁,为人性的解放和生命的尊严而斗争!
  是的,时代发展了,社会进步了,但我们看到束缚人性的东西依然存在,人们在实现灵魂自由的路上更是举步维艰。今天,奴役我们的不只是崔母们,不只是更为严密的各种制度,还有科技神话和不断丰富的物质。我们似乎享有比古人更多的自由,其实这只不过是假象和错觉,我们在疯狂地追求身体享受的同时已经抛弃了自己的灵魂。谁能告诉我,现代人的精神家园已经荒芜到怎样了?
  为什么要读《西厢记》?为什么要读《牡丹亭》?为什么要读《红楼梦》?我不知道。其实,不读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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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6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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