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东杂感(二首)
洪升
一
胜国〔二〕巡游地,孤城有废宫。
周垣〔三〕春草外,园殿夕阳下。
狐(左扌右骨)沙翻雪,鸱蹲树啸风〔四〕。
唯馀旧村落,鸡犬似新丰〔五〕。
二
雾隐前山烧〔六〕,林开小市灯。
软沙平受月,春水细流冰。
远望穷高下,孤怀感废兴。
白头遗老在,指点十三陵〔七〕。
〔一〕京东:北京东郊。作者出生于明亡之后,但这两首诗凭吊明朝帝陵,感慨颇深。〔二〕胜国:前一朝代为后一朝代所胜,故称前朝为“胜国”或“胜朝”,这里指明朝。〔三〕周垣:围墙。〔四〕“狐(左扌右骨)(hú 胡)”二句:写陵园的荒凉景象。狐(左扌右骨),狐狸掘穴。《国语·吴语》“狐埋之而狐(左扌右骨)之。”(左扌右骨),掘土。鸱(chī 蚩):鸱(左号右鸟),猫头鹰。
〔五〕“唯余”二句:说只有陵园附近的农家如旧。新丰,故城在今陕西临潼县东北。汉高祖刘邦做皇帝后,因其父想东归沛县丰邑故里,乃在长安附近建筑一城,街道房屋都照丰邑的样子,名曰“新丰”。〔六〕烧(shào 哨):山上烧的野火。
〔七〕遗老:前一朝代的臣民,不肯归顺新朝的,称遗老。十三陵:在北京市昌平县天寿山南,明朝自成祖以下十三个皇帝陵墓的统称。
说诗八首
(清)宋湘
三百诗人岂有诗,都成绝唱沁心脾。
今人不讲源头水,只问支流派是谁。
涂脂传粉画长眉,按拍循腔疾复迟。
学过邯郸多少步,可怜挨户卖歌儿。
心源探到古人初,征实翻空总自如。
好把臭皮囊洗净,神仙楼阁在高虚。
豫章出地势轮□(“困”木换禾),细草孤花亦可人。
独有五通仙杜老,各还命脉各精神。
学韩学杜学髯苏,自是排场与众殊。
若使自家无曲子,等闲铙鼓与笙芋。
池塘春草妙难寻,泥落空梁苦用心。
若比大江流日夜,哀丝豪竹在知音。
文章妙绝有邱迟,一纸书中百首诗。
正在将军旗鼓处,忽然花杂草长时。
读书万卷真须破,念佛千声好是空。
多少英雄齐下泪,一生缠死笔头中。
(《红杏山房诗抄·滇蹄集》卷一)
甲辰八月辞故里〔一〕
张煌言
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二〕。
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三〕。
惭将素手分三席,敢为丹心借一枝〔四〕!
他日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属鸱夷〔五〕?
〔一〕甲辰:清康熙三年(1664)。故里:作者的家乡浙江鄞县。《清史稿·张煌言传》:“浙江总督赵廷臣……与提督张杰谋致煌言,得煌言故部曲,使为僧普陀伺煌言,知踪迹。夜半,引兵攀岭入,执煌言……”作者被捕后解送杭州,甲辰七月十七日入定海,廿三日到鄞县。八月离鄞县与亲友诀别时作此诗,表现了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
〔二〕何之:何往。西子湖:杭州西湖。有我师:有我可效法的人,指岳飞、于谦。
〔三〕“日月”二句:说西湖有于廉和岳飞的坟墓。日月双悬,说于廉的功绩象日月一样光辉。于谦,字廷益,明英宗时任兵部左侍郎。蒙古瓦刺部入侵,包围土木堡,英宗被俘,于谦拥立景帝,力主抵抗,击退瓦刺军。次年,瓦刺不得已议和,英宗复位,谦以“谋逆”罪被杀。事见《明史·于谦传》。乾坤半壁,说岳飞英勇抗金,才使南宋保存下长江流域以南的国土。
〔四〕“惭将”二句:自谦语。意为自己没有功绩,怎敢仅仅因忠贞的缘故,在西湖和于、岳平分“三席”之地。素手,白手、空手。丹心,指殉国的决心。 〔五〕“他日”二句:说将来的八月浙江潮,就不仅为伍子胥一人而怒涌。意思是自己也将魂随潮水,以抒冤愤。鸱夷,皮革制的囊。《史记·伍子胥传》说子胥死后,吴王取其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录异记》说子胥魂怒,驱水为钱塘江的江潮,常“乘素车白马,在潮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