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匮乏和生活极端不稳定(“经济波动”)是灾民社会的基本经济特征,一切为了生存就上升为人生理想。首先,“活着”和“可以蛮不讲理地活着”构成了中国人的两大人生理想。政治、文化、宗教、习俗皆是生存手段,而不是自为自在之物。其次,往往仅仅出于“活着”的目的,灾民可以不择手段
灾变型贫困
“贫困、苦难、疾病、饥饿、无知……”这是美国政治学学者哈罗德
关于社会动乱与人民生活:
数千年频发的自然灾害固然受自然条件的左右,但其受灾为害的严重程度,却与统治阶级的剥削苛敛很有关系。在长期的封建社会中,除了官府役赋征虐之外,还有社会统治个阶层的暴敛侵掠,致使农民缺乏防灾能力,一旦遭受自然灾害,致使生活饥困。历代王朝役赋繁重,史不绝书。除了横征暴敛以外,怪事尚多。有的故意迁延放弃,而致灾害不解。《通鉴
关于灾变的社会后果:
自然灾害对于人类社会有巨大的危害,最主要的是人员的伤亡和财产的损失。
一、自然灾害使人员伤亡、人口流离、破坏社会安定,直至爆发起义,更迭政权。
历史上因灾伤亡之事,常有大量发生。《汉书
-高后纪》说:“二年(公元前186年)春正月,地震,羌道、武都道山崩,杀760人。”《汉书-王莽传》说:“连年久旱,亡有平岁,……北边及青徐地,人相食,……饥民死者十七八。”《后汉书-钟离意传》说:“建武十四年(公元38年)会稽大疫,死者以万数。”《后汉书-桓帝纪》说:“延熹九年(公元166年),司隶豫州饥死者什四五,至有灭户者。”《晋书-食货志》说:“晋末……生民通尽,……或毙于饥馑,其幸而自存者,盖十五焉。”《魏书-宣武帝本纪》说:“景明二年(公元501年),……齐、青、徐、兖四州大饥,民死二十万余。”《隋书-炀帝本纪》说:“大业八年(公元612年),岁大旱,又大疫,人多死,山东尤甚。”《唐书-五行志》说:“永淳元年冬大疫,两京死者相枕于路。”《宋史-仁宗本纪》说:“景祐四年(公元1037年)十二月,……并、代、圻并言地震,吏民压死者32336人,伤5600人。”《元史-五行志》说:“至大元年(公元1308年)春,绍兴、庆元、台州疫,死者2600人。”清嘉庆十五年(公元1810年)山东春夏大旱;河北七州县大水大饥;浙江地震;湖北雨雹,共约死亡900万人。道光二十九年(公元1849年),直隶地震大水;浙江、湖北亦大水;又浙江大疫;甘肃大旱,死亡共约1500万人。光绪二年至四年(公元1876年-1878年),江苏、浙江、山东、直隶、山西、陕西、江西、湖北等省大水;安徽,陕西、山东又大旱,死亡共约1000万人。民国十七年至19年(1928年-1930年),因灾死亡人数达1000万人。民国24年(1935年)因灾死亡有300万人。……二、自然灾害导致财产损失,经济衰落
我国历史上各种自然灾害连绵不断,每经凶荒丧乱,人口必然锐减,劳动力亦必锐减。清嘉庆十五年至光绪十四年(公元
1810年-1888年)的78年间,农村人口因灾死亡6200余万之多,民国九年至25年(1910年-1936年)的16年中,因灾死亡的又为1800余万。致使耕地农田的劳力减少,而致土地有所荒芜废弃。另一方面,自然灾害往往直接破坏农田土质(以及使农业减产,破坏工业,毁坏城市,摧毁财物,造成各种经济损失)……最后,编著者结论说:“从中国历史第一章的大禹治水起,整个一部中华文明史就是中华民族同自然灾害的斗争史。”今天最能表征灾变与贫困之间关系的是所谓“西部贫困问题”,之所以存在这个问题,恰恰主要是因为西北人生活在风沙干旱的严酷自然环境之中,由于环境严酷致使那里的经济、文化发展受到更大的阻滞。
被动型勤劳与永远的奴隶制
生活的艰难造就了一个“勤劳”的民族,艰苦的生活迫使人们从事艰苦的劳动。人与自然处于对立状态,向自然掠夺完全出于生存的需要而不是意识形态的狂信。由于资源短缺,人与资源的紧张关系同时转化为人于人的紧张关系和人与自己的紧张关系,前者表现为人与人之间的“普遍敌意”(这个问题我们下一节讨论),后者表现为文化上的自虐人格和经济上的“自我剥削”。
“中华民族是一个勤劳勇敢的民族”,这是我们一直自我表扬的爱国项目之一,特别是当有外国人也如此恭维我们的时候——赛珍珠的《大地》是这方面的代表作之一,(10)——我们就越发自我陶醉。也许我们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炫耀于人的了,于是“但我们爱干活”就成了一种可以骄人的资本。然而世界上哪个民族不“勤劳”呢?这不是一种道德品质,这是一种生存需要和人性需要,而中国人的“勤劳”更远离“自我完善”,更接近生活所迫,更具有“异化”性质(马克思),更加苦不堪言。它与其说是我们的荣耀,不如说是我们的不幸。
俄国著名的思想家恰亚诺夫所说的农民“自我剥削”(11),在中国社会,是农民普遍的生活事实。灾变导致了贫困,贫困奴役人们“忘我地劳动”。中国人如牛马般劳作的辛苦,也是西方人关于中国的主要话题之一。门多萨转述说:“该国居民大量的劳动和不断的工作”(12)为了“活着”,这种“被动型勤劳”贯穿了中国历史。“在近代中国,农民仍赤手空拳地从事单调的劳作……那里不仅劳动最为便宜……凡是能用人力的地方都用人力……人挥锄耕地,代替水牛拉犁,提水引水,转动辘轳,用手推磨碾碎粮食……为旅客抬轿,负或肩挑重物,转动压纸机的圆棍,为船拉纤;而在许多其它国家,这类事情一般用马……热梅利·卡勒里也对轿夫的步伐迅速深感惊叹,他们一溜小跑竟同‘鞑靼小马’不相上下。”(13)人力车或“骆驼祥子”被普遍看作是中国人“生存型勤劳”的象征,也为一些来访者所关注,比如鲍威尔说:“我仍对东方的一切感到陌生,不忍心坐在由人类拉着跑的车上。”(14)鲍威尔的观感有相当的代表性。
在世界范围内,除了“黑奴”以外,可能华人劳工承担了最艰苦的奴隶性的劳动。这种劳作往往用于“公共工程”,长城、大运河、大跃进、累死人无数。关于秦长城有这样一段记述:“在这个国家有一道长500里格的公事即城墙……这个国王为了完成这个伟大的工程,在全国每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他们为此在劳动中跋涉很远的路程,并且到不同的地方去,而且他们差不多在做那桩工程时死掉了。”(15)有什么道德上的理由对这种“被动勤劳”不表示悲伤而表示敬意呢?
除了“自我剥削”以外,更常见的的是对他人的剥削,把他人不当人的经济奴役,在中国以更疯狂的形式存在于所有的世纪,任何“资本家的剥削”与灾民社会的“超级奴隶制”相对而言都是小巫见大巫。
人与自然的独特关系
由于自然灾变对人类社会的浩劫,人类自然要反抗。从古至今有很多关于“战天斗地”的“名言”,这种狂热得到了一种来自灵魂的对自然反抗的情绪的支援。“征服自然”、“人定胜天”、“与天斗、与地斗”、“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些口号充分展示了灾民社会人与自然的紧张、敌对的关系。中国人与自然的关系是独特的,这种关系的特点集中表现为高度紧张又高度依赖。自然灾害导致了人与自然之间的斗争,人口与资源的不平衡作为灾变的一种结果强化这种“历史积怨”。
中国人对自然的利用可以说达到了自然环境所能承载的极限。“现在中国所承袭的这块土地,几乎全部用来生产口粮。中国养不起供食品用的牛羊。凡能利用的土地9/10用于生产粮食,只有约2%用于放牧牲畜。对比之下,美国所利用的土地只有4/10用于产粮,而几乎一半用于放牧。在这种情况下,从经济上讲土地比劳动力更有价值。”(16)中国人对自然的利用之充分,一直是一个引人瞩目的现象:
“中国人生活的最显著的特点,在于毁灭性地强迫自然资源维持他们较低水平的需要……土地达到惊人的使用程度,好象其它地方再不会有耕地了……每块石头都被砸碎了,各种杂草都被拔去了,各种作物都象婴儿一样得到了照料……中国的烹饪技术虽然是世界上的奇迹之一,然而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是肚子而不是口味决定他们吃什么。蚕在吐完蚕丝后它们的蛹就被作为食物;马、骡、驴、骆驼一旦不干活了,就成为屠夫的道下之鬼;自然死亡的牛、猪是不会被扔掉的。……在广东,老鼠和猫都在市场上出售;船夫将外国人的厨师抛弃的家禽的头、爪和内脏收拾干净后吃掉……虽然农民已经贪婪地将丰收地里的庄稼收割干净,然而寡妇和小孩仍将残桩拔去。如果它们一天蹦收拾到维持生存的一把麦穗,就心满意足了……由于担心饥饿威协,人们为了一点工资而不顾一切耗尽生命……有些人为了生活,以自己的体温来进行人工孵鸡”。(17) 很多在中国的旅行家对中国人的“垦殖”能力都有深刻的印象。16世纪中叶,就有西方人记述到:中国“没有一尺土地没有开垦;我们在这旅途中没有看见什么牛群。”(18)
向环境疯狂掠取导致了生态灾难;而生态系统的破坏反过来又为灾变的发生提供了条件。环境的灾变威胁着“活着”,扫荡了“活着”的物质基础;“活着”自然被迫从环境中直接觅取基本生活资料,以低成本地解决口腹的燃眉之需。由于灾民之众,环境提供的“初级产品”远远不能满足需要,灾民对环境的掠夺也充满了疯狂的竞争。
我们之所以通过“外国人看中国”的视角来说明灾民社会所必然存在的较低的生活质量,因为我确信,他们对中国的印象显然有一定的事实依据,并主要是通过与本民族的生活状况比较而提出来的,没有比较,就不会有“中国问题”。因此,他们提出的问题客观上反映了中西社会人们生活质量的差异,而我要说明的是,产生这中差距,不是因为种族上的原因,而是由于生存境遇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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